欢度余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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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大姨和我姨爹家里很穷，我的姨爹以前在水泥厂工作十年前内退了。大姨是百货公司营业员，你知道的，国营百货公司消失之后，她就相当于失业了。

表哥在观音桥当警察，去年他们把在县城的房子卖了在市里面买了套房子，买房子的过程很悲惨，那房子是拆迁户补助房，每一平方米比市价便宜几百块钱。可是那时候他们家连首付都拿不出来，我姨爹就四处找亲戚借钱。

可是姨爹那边的亲戚害怕他不能还钱就都不借。有一天早上，姨爹吃早饭的时候，忽然留着眼泪对亲戚们说，如果你们不借我钱我就去跳楼。亲戚们被威胁了才纷纷借钱。姨妈这一边的亲戚都借了钱，我家那时也是官司缠身就借了五千。

然后是装修房子的过程，因为县城的房子卖了，没有地方住，大姨就在市里面住了一个平房，每个月两百块钱，没有厕所没有厨房。然后和姨爹每天守着装修师傅看那房子装修的进程。我暑假回去，有一次听见大姨说厕所的灯又不亮了，经常断电之类的。我忽然想起以前我暑假的时候在大姨的老房子里面和表哥一起玩的事情，那时候他们还在房顶是修了鱼池，种了葡萄。

小时候姨爹让表哥学小提琴，托他的福我也顺带去学小提琴。小小的表哥和矮小的姨父，小孩走在前面，姨父背着琴盒走在后面。上课的时候，小小的表哥在琴弦上滑动弓子，姨父就在后面空手比划着。后来姨父居然也能拉一首完整的曲子了。

大姨和姨父是二婚，大姨第一次婚姻生了一个儿子，那是我的大表哥。小时候大表哥经常来县城和表哥一起过暑假。姨父每次都把厌恶表现得很明显，大姨也老和他吵架。所以我总觉得他们两人的感情一定不好，可是有一次，姨父中午回来晚了，大姨炒了一碗猪肝，我和表哥先吃饭，吃着吃着大姨忽然说我们还是给XXX（姨父的名字）留一点猪肝阿，然后就拿着小碗挑了一些出来。我那时才觉得其实他们的感情没有那么遭。

表哥学琴期间老是被姨爹骂，他不练琴姨爹就打他。后来表哥长大了手变长了要换大一点的琴。虽然他们家很困难，姨爹还是买了一把五千块钱琴面是黑色的漂亮的琴。


表哥读了两个高三，第二次表哥考上了中国公安大学。上学之前，表哥和姨父打了一架。好像憋了很多年的怨恨终于得到了申诉。

中间四年我都没怎么和表哥联系。

07年表哥毕业了，分到深山老林当公安。我觉得大姨一家的苦日子就快熬到头了吧。又出来这么一个买房子的事情。今年暑假我快走之前和表哥大姨吃了一次饭，那时表哥有一个女朋友，家里面很有钱，对方全家对表哥都非常满意。并许诺结婚之后就把自己别墅当婚房。我心想，这不是现代版灰男孩么。

然后刚才我妈打电话来给我说，姨爹快死了，现在在重症监护室。我问是怎么回事儿，回答说是车祸。我妈很激动，讲了很久才把事情讲清楚。

原来姨爹的房子装好之后，为了还钱，就在离家比较远的地方干了一份保安的工作，姨爹想节约路费就用一千块钱买了个二手的摩托。其实姨爹出这次车祸之前已经出过一些小事了，又一次是他骑摩托摔到了。表哥为了让他不骑摩托就把摩托车藏了起来，结果姨爹还是找到了。

这次车祸是因为姨爹骑车撞倒了一辆不知道是什么轿车（姑且算他有四个轮子）的后视镜。私了也不过几百块钱的事情，但是对方好像并不满意就说要报警。我姨爹有没有驾驶执照怕警察来了事情就闹大了，于是很害怕就开着车走了。大概是太慌了就撞倒了路旁的栏杆还是电线杆什么的，撞成了颅内出血。

现在医院正在催他家交钱，不交钱就只能停药，停药当然就是直接死掉。更残酷的是，就算治好了，也还是植物人或者瘫痪，表哥一家还是承受不了的。

现在已经用了八万块钱，表哥一家实在也筹不到钱了。最讽刺的是前文那个对表哥很满意的那家人，准丈母娘对女儿说现在你们什么都没定呢，可别人财两失啊。就这么袖手旁观。

我想起我姨父从事故现场逃走的慌乱心情，觉得非常辛酸。
这是一个一辈子都为了全家的小日子不断动着小聪明甚至有些自私的中年男人。
我想着他在我记忆中所有滑稽的贪婪的麻木的表情的时候我止不住难过。
在这冷漠的复杂的奇怪的生活当中一定有什么是我没有看见的却一直存在的陷阱。

我知道不管我怎样的辛酸悲叹都没办法改变他要死了的这个事实。你知道我接到我妈的电话最气愤的时候是什么吗，是那个四轮车的司机要报警的那一段。我给我妈说，我回去了一定要找到那个人对他说，就算你在法律上不用承担任何责任，我也要让你知道因为你的一通电话，因为你那个不甚珍贵的后视镜，让一个辛酸了一辈子的中年男人死于非命。